一个老人,一个人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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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他产生交集的时候是23年之前的一个冬天,靠近年关了。当我祖母拿着算命先生给的八字要给我一个叫徐洋的名字的时候,他坚决反对:不能因为五行缺水就叫这个名字,太平庸,要大气,要有势头。

而一旁的祖父则示意还想争辩的祖母,他是文化人,还是听他的比较好。

于是,我从出生便被叫做伟伟。

老人

他那时已经快60了,住在县城。从某种程度上说,他深刻的影响了我们家:我父亲小时候因为家境太差被送到他家寄养,一直到父亲的两个兄弟因为意外过世才回到我们家;而我姑姑则在念初中那会就已经住在他家了。

他叫田文灿,是我祖母的哥哥。如果从身份上说,他曾经是一所初中的校长,也就是我祖父口中的文化人。

但他是真有文化,按照老人们一致的回忆,他是在解放之前的高中生,成绩也异常优异,如果不是因为被他父亲逼着结婚,他极有可能成为我们那座川东小县城里第一个大学生。

当然,这只是可能。真实情况是,在18岁那年,他接到父亲病危的消息,从学校被骗回来,被强迫与一个比自己大而且好吃懒做的女人结了婚。结婚前,他甚至都没看过这个女人一眼。

他说,他也想过逃走,甚至在结婚当天都想过:“要是当时在礼金里抓一把我就能去延安了。”但他终归还是没有,让他留下了的原因相当简单:如果自己逃了,父亲如何面对来的这些宾客?

两条同样关于父亲的理由,一条把他骗回了家,一条给他加上了婚姻的枷锁。作为一个地主家的长子,他也再没有回到那个到处是虱子但却能让他凌晨5点就起来看书的学校。

结婚之后,所有的故事都很俗套了:解放一开始,他因为有知识被重用,在县城里大办教育,做了一所教师培训学校的校长,也很快就入了党;但在52之后,因为出身地主家庭,他开始面临各种考验,他开始恐惧,不敢频繁回家,不敢见到他的父亲,甚至都不敢让去他单位拿家用补贴的妹妹住宿一晚。

这样的恐惧一直持续了近十年,一直直到我祖母出嫁时,他才开始慢慢跟家庭靠拢。

虽然很快就是文革,然后开放。但这种恐惧也占据了他思维最活跃的年纪。大概是因为阶级身份的关系,他几乎再没有离开过县城出去工作。

而回忆这些场景的时候,他总会刻意回避——这很容易理解,他曾经是如此在乎他的家庭,但家庭给他的总是类似噩梦。

这看上去更像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受挫败的故事。

但挫败不只如此。

文革很快就完了,但他也接近退休的年纪了。他开始经常在家,开始经常跟一个连时间都不会识别的人吵架。尽管此前他们已经生活了30年,但他大多时候并不在家。他的脾气变得越发暴躁,开始抱怨一切。

如此抱怨又过了30年,听说,最近他老年痴呆了。

然后,离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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