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生/蚁命/昙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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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心都无法适应俗世的生活了,除了道观,他发现,哪里都不再是他的家。
他开始去找那些在白云观上道教学院时相识的同学,从岳阳到萍乡、从萍乡到南昌、从南昌到九江、从九江到上海、从上海到苏州……

由远而近,火车又来了,呼呼地。

浮生

宇清道人在床上打坐,头顶的火车呼啸而来。他睁眼抬头,火车在窗户上方像条白蛇般收走了最后一节尾巴,温暖的晨光又照在他的脸上。
玉泉院道士们的宿舍位于后院,在那栋两层小楼的上方是陇海铁路,铁路再往上便是峭壁雄奇的西岳华山。

轰隆的火车声,宇清道人是喜欢的。在他听来,这声音就是“地籁”,渐渐地、有节奏地、若有若无、来来去去,跟蟋蟀和流水的声音一样好听。它们来自那些在连云港和兰州间往返的列车,五分钟一个轮回。

打坐是最好的休息。睡觉,意识还在运动,还会做梦,很累的。

每天晚上,宇清道人都会先烫烫脚,等热气从背部上到头顶一阵子后,再擦干脚,休息一下,准备坐10:30开始的“子时功”。烫脚的水盆里,他会加一点盐。

白天跟那些满嘴烟味酒气的人说话身体是会中毒的,会令他喉咙生痰,脚底发痒,而盐有解毒的作用。整个晚上,都是打坐,能坐多久坐多久,实在坐不住了,就躺下来养会儿气再坐,直到天亮。昨晚也是如此,直到刚才。

再过一阵子就该去大殿上早课了。宇清道人起身下床,把供在吕祖仙师像前的清水倒进床头君子兰的花盆里,又从矿泉水瓶里倒出水来把供杯添满。供净水的水杯旁有个小碗,里面是块圆圆的石头,一位道友从青城山带回来送他的,他用清水把它泡着,起名“洗心石”。

他给炉子里加了块儿煤,把水烧上。茶桌上有一大缸昨天客人喝剩的茶,很多人茶凉了就倒掉,他觉得那是暴殓天物,他总是把这些隔夜茶留着,一个人时兑点热水再接着喝。香盘里烧剩的香灰他也留着,他把它们倒进旁边的纸盒里,已经大半盒了,将来塑神像时,可以掺到泥巴里。焚上香,他朝吕祖仙师拜了三拜。吕祖像对面的墙上挂着两幅碑拓,一幅是《修真图》,另一幅是《内经图》,都是在北京白云观请的,1990年,他在那里念中国道教学院。

他把供在吕祖像前的珠子取来戴在手腕上。常有人问他道士为何戴佛珠?他便告诉他们,佛家叫“佛珠”,道家叫“素珠”,都是止念用的,不要有分别心。事实上,他的床头还挂着一幅大大的佛字,那是个五台山的和尚写来送给他的。

在他看来,儒释道殊途同源,道家讲道德,佛家讲功德,儒家讲品德,讲的都是德。他相信,没有德便没有道。

安徽省长丰县张祠乡刘岗村是宇清道人的家乡,1965年,他出生在那里。他是家中最小的,上面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姐姐,那时候,他还叫俞家江。家江家有十来亩地,在长江和淮河间的那片丘陵上,一家人为五谷杂粮的播种和收获整日劳作着。初中毕业后,家江开始牵着一头青牛帮家里干农活儿,干了几年,他觉得自己还年轻,该出去闯闯,便去了怀远县的舅父家,跟舅父的四儿子,也就是自己的四表哥学起针灸来。

四表哥的针灸是跟一位叫李永德的道长学的。四表哥告诉他,李道长是全真龙门派第十八代弟子,住在40公里外涂山顶上的禹王宫里。

有事没事,四表哥总是提起他的李道长——“家江,你知道吗,李道长可聪明了,破“四旧”时,很多神像都被砸了,他实在舍不得那些元明清的石碑,就在上面刷石灰水,写毛主席语录,把它们保存下来……

“家江,你知道吗,李道长的医德可高尚了,病人家如果穷,给不起钱,他就不要,临走时,还送药,送路费,拿钱给人家买补品……

“家江,你知道吗,李道长的道心可坚定了,1960年代,道士们有的年老去世了,有的离庙还俗了,只有李道长一个人留守在山上,我就是舍不得我媳妇,不然还要跟他再多学几年医才下山……”

听四表哥讲了半年多,家江对这位李道长的好奇心也越来越重。终于有一天,家江叫了几个年轻伙伴,去了40里外的涂山。

禹王宫像座忙碌的医院,三四十个病人住在里面。李道长带着徒弟们不停为病人们针灸、配药、询问病情,忙得团团转。

“李道长,我请您帮看看,我身体哪里不好?”家江说。

“你身体有寒气,最好能在山上住几天,调养一下。”搭了一下脉,李道长对家江说。

寒气应该是在舅父家落下的。过去半年里,他一边跟着四表哥学针灸,一边帮舅父家干农活。舅父家种了很多麻,麻的皮要长时间泡在水里(才能沤去外皮,得到里层的皮纤维),于是,水塘便成了他经常落脚的地方和身体寒气的根源。

那天晚上,月朗星稀,空气中不时能闻到淡淡的山花香、药香和松柏香。那些香味让家江心情舒畅,也让他觉得山上比山下好。禹王宫住了一晚,第二天,家江下山到舅父家告别,说李道长说他身上寒气重让他上山调养一阵,然后,又回到自己家里,说了同样的话。父母给了家江60斤米,他重新上了山。

住到了山上,家江跟着大家一起挑水、砍柴、打扫卫生。禹王殿前有个大瓦缸,谁挑了多少水,李道长在屋里一听脚步声就知道。家江从没偷过懒,即使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还需要调养。

“年轻人要有志气和一技之长,不要失去学习的机缘”,空闲时,家江总听李道长说这句话。琢磨了一阵后,家江找了个机会对李道长说:
“李道长啊,我想跟您学医,可以吗?”
“好啊,年轻人要有志气和一技之长。”李道长笑着说。

于是,李道长成了李师父,家江成了徒弟。

宇清道人没有徒弟。虽说来华山已经12年了,但他仍孑然一身住在玉泉院提供的宿舍里。华山派规定,住满15年可以收徒,可他从没想过要收徒。自己既不会吹拉弹唱做法事,也不会看相算卦占吉凶,针灸也很多年没碰过了,他只会念经、打坐、修心,偶尔写点小诗,而这些,是不吸引徒弟的。

过去,每当碰到年轻道士对故弄玄虚的法术很感兴趣,他就会告诉他们——如果道是一棵树,那法术就只是枝杈,顺着枝杈走,树是长不高的。如果花20年学个用嘴吐火的法术,就只为表演给别人看,那这辈子充其量也就是修成了一个“打火机”。但现在,他不说了,人各有志,不可强求,自己修自己的。

他也曾遇到几个对《周易》很有研究的道长表示愿意教他,可他想了想,还是委婉拒绝了。他心里清楚,有些能耐是长不得的,万一哪天他受不住诱惑,用那能耐出去挣了钱,产生了买房买车娶老婆喝酒吃肉过日子的念头,这几十年的道也就白修了。

他喜欢琴棋书画,但他也只是听听和看看。他知道即使是陶冶情操的爱好有时是危险的。喜欢古琴,就想弄张古琴,喜欢书法,就想置办文房四宝,喜欢喝茶,就想拥有紫砂茶具……这都需要钱,而钱往往会激发人的欲望。

心中有道,身穿俗装,也是道人。身着道装,心在红尘,那也是俗人。他时常这样告诫自己。每当谁说哪个道观的哪位道长又退道还俗了,他心里就想,那人只是穿过一阵道装而已,本身就没道,还退的什么道?本身就是俗人,又还的什么俗呢?

“心乐不嫌居室小,身安何用积金多”,这是李永德师父贴在自己卧室门上的对联。

涂山之上,李师父教家江和其他在山上学医的俗家弟子们读《医宗金鉴》、《针灸大成》、《本草纲目》,带着他们在三清殿的废墟前开垦土地,栽种草药,教他们认药,给他们讲药理,再教他们取穴、下针、运针。

师父很喜欢家江,其他师兄弟去打柴挑水时,师父就把家江留在身边,教他画竹子、画兰花,让他练书法。下山到县城开会师父也带着他,而且逢人便说,这是我新收的徒弟。

对待家江,师父也是很严格的。有一次,家江碗里剩了几粒饭,师父眼睛一瞪说,小俞,你这碗里怎么养了几头大白猪啊!吓得他赶紧把饭粒扒了干净。还有一次,有个人在山上治好了病,下山时却偷走了厨房里的碗。家江飞奔下山,撵上那人,大喊一声,站住!那人吓得把装碗的尼龙袋丢到路边就跑。13个青花碗摔碎了9个。家江把剩下的4个拿回山,师父却批评了他——“人家拿走是因为人家需要,拿走了咱们再添置就好了,本来13个碗他背回家都是能用的,现在只剩4个,你说这有多浪费?碗没了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的病刚刚好,你再把他吓坏可怎么办?”

刚开始,家江也没想过要出家,但师父不让他剪头发,他也就很高兴地留了起来。

家江不爱跟异性说话。空闲时,他喜欢坐在松林里的大石头上,看蓝天白云,享清风明月,他发现,只要不跟人说话,心里就舒服。

每年春耕秋收,师父都把徒弟们赶回家帮忙。前两次回家,父母没发现什么,第三次,帽子终于遮不住家江的长发了,父母觉得有点不对劲,就对他说:
“家江,你也大了,该娶个媳妇了。”
“我不想结婚,娶女人累赘,吵得很,总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骂架。”
“那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跟师父出家当道士。”
“那怎么行?你出了家,乡亲四邻的得咋看咱家?还不把咱家笑死?”

他不想跟父母争辩,也不想惹他们生气,但出家需要家属同意,宗教部门的人会做家访。于是,他开始想如何才能说服家人。

“爹,妈,我出了家,户口就转到禹王宫了,禹王宫的户口可是城镇户口,能吃商品粮的。”
“吃粮是小事,我们是担心你不能娶妻生子。”
“这不用担心,现在的政策是宗教信仰自由,想回家了,我还俗退道就行,现在可以先吃着商品粮嘛。”

家江入道那天,没什么仪式。他只是穿了套新道装,跪在禹王爷面前,师父帮他把头发挽起来,用簪子别上,对他说——“小俞啊,你现在就是我们全真龙门派第十九代弟子了,从今往后,你就不再叫俞家江,俞圆慧是你的道名,世俗也与你不相干了。”

圆慧开始更努力地跟师父学习。针灸到阴阳,阴阳到五行,五行到八卦,八卦到虚无……家江发现师父什么都懂,自己越学心里越空,而越空就越想学,直到1989年的冬天,师父病了。

师父不让徒弟们给自己扎针,只是给自己配了些药,但吃了并不见好。那天半夜,师父把圆慧叫到床边说:“小俞,我有些话要跟你讲。”

“师父啊,您老人家早点休息,今天就不说了,有什么话,咱们明天再说。”也不知道为什么,圆慧那天困极了,便这样回应了师父。但他睡到半夜,突然惊醒了,去看师父,人已经不行了。他和师兄们跑下山去找西医上来抢救,医生到时,师父已经走了,世寿75。

师父躺在邱祖殿的过厅前,棺木打开着,十里八乡闻讯赶来送行的哭声七天七夜没断过。

守在师父的棺椁前,圆慧也不知哭了多久。师父没了,上山看病的人也就没了,跟师父学医的俗家弟子们也都下山回家了。他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呢?是继续待在禹王宫当俞圆慧,还是下山返家做回俞家江?

就在他为自己的何去何从纠结时,有人在师父的遗物里发现了师父想让他做接班人的“留言”。宗教局的领导说,既然你是李道长指定的接班人,那就好好干,中国道教学院刚刚成立,正在招收第一期学员,你去北京白云观先进修一下。

带着地方政府开的推荐信,1990年5月,圆慧登上了从蚌埠开往北京的火车。

道学院的课程排得很满。5:30起床上早课,然后是各种课程——唱经、礼仪、语文、古建、许国璋英语、防渗透……在白云观,他第一次过上了真正的宗教生活,第一次看到了“高功”穿着五彩斑斓的法衣在美妙的道教音乐中做法事。

每到周末,学校就组织他们去北京的各景点参观游览,也用他们的直观形象宣传道教。那是个有趣的时期,常有人追着他们问——
“你们是哪个民族的?”
“汉族的。”
“那你们怎么穿成这样?是在拍什么古装片吗?”
“不,我们是道士。”
“哦……道士。”

“俞主任早!”在前往大殿上早课的回廊里,不时有玉泉院的道士淡淡地跟宇清道人打招呼。华山道教宫观管理委员会设在玉泉院,山上山下,华山的二十多处道观都归他们管。管委会有一个主任,四个副主任,宇清道人是四个副主任之一,分管宣传。按职务,他本该叫“俞副主任”的,但大家似乎都觉得那样不好听,所以都叫他“俞主任”,其他三个副主任的称呼方法也是一样。当然,唯一的正主任就不能再叫邱主任了,因为邱主任兼任华山道教协会的会长,所以大家都叫他邱会长。

宇清道人不喜欢被人叫做“俞主任”。挂上职务的称呼在他听来,就像一个出家人去混了官场,感觉特别的怪,特别的俗。所以,他给自己起了个道号“宇清道人”,当外面的人叫他“俞主任”时,他就说,您可以叫我“宇清道人”,宇宙清宁祥和,这是我的宏愿。

早课结束,偶尔会有些年轻的道人来向他请教修道的问题。他虽是耐心地回答,但他心里清楚,在尘俗中修行,看的是个人造化。那造化若有,在哪里都修得成,那造化若没有,短暂的人生随波逐流,这辈子也就难见大道了。

生活在玉泉院里,逢年过节,总是特别忙。每年的农历三月十五是三圣母的生日。那一天,成千上万的信众会赶来玉泉院参加庙会;而每年的大年三十,他们更是要从晚上10点一直忙到第二天中午,通宵迎接那些烧香的人。山上的各个道观也是,道士们都要值班,既然供了神,便不能断了香火,尤其是在节日里。

迎面走过来的是张道友。张道友的神色有些奇怪,低着头,假装没有看到他。他知道张道友有手淫的习惯,虽时常忏悔,却积习难改。前段时间,他曾告诉张道友,克服这个苦恼很简单,一柱擎天时起身打坐,提肛收肾吸气,当气往上走时,下面便硬不起来了。很快,张道友开始变得红光满面,但今天,他发现,张道友的脸又黑下去了。

得道的幸福是相似的,修道途中的坎坷各有不同。当年,他从中国道教学院毕业时,很多同学约他去这儿去那儿,他都拒绝了。他骄傲地说,我哪儿都不去,我还要回涂山禹王宫当家呢。

师父过世后,禹王宫便没人去了,曾经热闹的涂山荒芜起来。那时候,圆慧20来岁,准备热血沸腾地当好主持,振兴师父留给他的禹王宫。他四处化缘修庙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陆陆续续,香港的,台湾的,重建禹王宫的捐款越募越多,当然,麻烦也随之而来。

过去认识的朋友都上山来找他要工程做,大的小的,都有人要。他说自己没这权力,都是工程招标,而且怎么建?选谁建?都是政府说了算,他只是配合工作而已。没人相信。他们骂他当了主持忘了朋友,造他的谣,说他山下有女人,有的还扬言要打他,让他下山时当心点。

捐款的使用是由禹王宫和当地政府共管的。有一天,政府的人说:
“小俞道长啊,咱们买辆车吧,你需要用的时候也方便。”
“还是不买的好吧,”他回答说,“用别人修庙的捐款为自己谋福利是要担因果的,我师父这么多年都简朴下来了,我刚当家又怎么好意思享受呢?”
“嗯,好的,听你的,你说不买就不买。”

从那以后,他尝到了“穿小鞋”的滋味。山上山下,几十里路,他经常为了盖一个章而来回地跑。他虽然是李道长指定的接班人,也被政府送去中国道教学院培养,还当上了安徽省道教协会的副会长,但毕竟还是个20来岁的小伙子,很多社会上的为人处世,他看不透也想不开。工程验收时,上面来人跟他打招呼说:“小俞道长,验收时,你最好什么都别说。”

他既伤感又憋屈。居士道友们以为他在工程里贪了很多钱才把禹王宫修成这样,而他有口难辩,只能自己偷偷地吃速效救心丸。

他记得那天,在那条熟悉的路上,他边走边为自己难过,没把禹王宫修好,还招来白眼、诬蔑,甚至殴打的扬言,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师父,待在这里也没意思……这时,他一脚踩进了深深的臭水沟里,爬出来,身上又脏又臭,他的心灰到了极点。

道装脱掉,叠好放在桌上,长发剪掉,丢进门口的垃圾桶里。1997年8月的一天,他离开了禹王庙,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。

父母都已经过世了。他对哥哥说,不在山上干了,关系太复杂。他在哥哥家住了一阵,又到姐姐家住了一阵,虽然他们都欢迎他住下来,但他却又有些后悔。

身心都无法适应俗世的生活了,除了道观,他发现,哪里都不再是他的家。他开始去找那些在白云观上道教学院时相识的同学,从岳阳到萍乡,从萍乡到南昌,从南昌到九江,从九江到上海,从上海到苏州……他“形象好”,同学们都劝他留下来“帮忙”,但他总是小住即走,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安身地。而同学们也总是慷慨解囊,提供路费。几个月里,他的胡子又长了,头发又能扎起来了。

他重新穿上道装,那些经也都没忘。

到华山时,他愣住了,那是2000年。这地方似乎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力量,他漂泊的心突然产生了一种回家的感觉。他开始在玉泉院住下来,跪经、值殿、打扫卫生,几个月后,他向华山道协的邱会长提出想常住。会长问他,你会什么?他说,除了四品经和早晚功课,其他的都不会。会长问:为什么想留下来?他说,讨口饭吃。

到华山的第二年,他才第一次上山。一个道友带他去了大上方,他拉着铁索在90度的石壁上攀爬了两个小时,直到一片山腰处的开阔地展现眼前。据说那是唐玄宗妹妹金仙公主修道的地方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当时大名鼎鼎的曹祥珍道长住在上面。他们本来是想寻访曹道长的,可那天曹道长不在,大上方也没人,他和道友帮忙在菜地里种了些土豆、辣椒、茄子后,就自己下了碗面条,吃完下山了。

他喜欢大上方,也喜欢上了山里的气息。

春天,路边会开白色的槐花,山崖上会开粉色的桃花,石缝里会布满紫色、黄色的地丁。每天都有不同的变化。

他喜欢散发浓香的槐花,不仅蒸着吃可以凉血,治痔疮,花期还长。4月开到莎萝坪,5月开到青稞坪,6月还能再往上开一阵。到了夏天,吃过晚饭,他就背上一堆空塑料瓶去希夷峡取泉水。泉水是从北斗坪流下来的,甘甜清爽,即使放上半年,也没有异味。他顺着山路往上爬,汶川地震时,很多石头掉下来,把路面砸了很多坑,于是,路边便多了些“地质灾害警示牌”。他并不觉得那些牌子有多大用,因为没人知道那些石头会在什么时候又从哪里掉下来。他只是时常把鞋脱下来拎在手里,让凹凸不平的路面按摩自己的脚底。

他喜欢在希夷峡的水潭边采气,听水流的声音。不同的季节会听到不同的水声。有时叮咚,有时哗哗,碰到暴雨,水卷着石头冲下来,则是轰轰的,像打雷一样。

坐在水边,他一想到泉水从头顶流进身体,流过心头,整个人便轻松起来。采气和打坐不同。他从不在这里打坐。很多人以为道人爱在外面打坐,这样好吸收“日月之灵气,天地之精华”。事实上,这是误解。外面并不适合打坐,打坐时全身窍穴会打开,外面打坐寒气容易进来。碰到好奇心重的游客,过来拍一下,喊一声,便会“惊功”,而道人打坐最害怕这种突然的干扰。

十一

干扰是无处不在的,有时候徐徐而至。在一次庙会中,他接待了一位北京某刊物的女记者,她来自安徽,是他的同乡。

女记者回北京后,不时发短信跟他探讨些修道的问题或是对几句诗,刚开始,他也觉得没什么,但后来,他发现有些不对劲了。

她给他发来短信——
“俞道长,您怎么把我吸引住了呢?您到底是谁?”
“我就是世间一游龙。”他回道。
“那我就是人间一彩凤。”她接道。

他没再回她短信,虽然从未有过儿女之情,但他也知道“游龙戏凤”的意思。

整个下午,他的心都乱糟糟的。果然,到了晚上,她的电话打过来了——
“俞道长,您能感应到我现在在哪儿吗?”
“我感应不到。”
“我躺在床上,我想抱你。”
“你……你不能这么想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想?我妈今天催我结婚,我告诉她,我只想嫁一个修道的人,我喜欢你。”
“你……你真不能这么想,我不可能再走俗世的路了,即使今生修不成,我也会抱道而亡,那样来世还可以接着修,而我要是找了女人,走向俗世,那我来世也没机会了。”
“可我该怎么办?我现在很难受。”
“你现在不要躺着,起来倒杯温开水喝,再放一曲管平湖的《流水》,想象一下《流水》流入你的心里,清洗一下。”

十二

接待的工作让他苦恼。尤其是接待领导们。

他问领导们吃荤还是吃素,领导说随便,他便点些荤,点些素;他又问领导们喝不喝酒,领导说随便,他便点些酒,要些茶。他不能让领导们跟自己吃素喝茶,也不可能跟他们吃荤喝酒。跟领导吃饭,总会剩很多荤菜,他也没法打包,吃得他很别扭。

纯素,他吃了好多年。在他嘴里,别说肉,就连鸡蛋吃出的也都是鸡屎味,让他想吐。过去吃素容易,大家都没肉吃,现在条件好,大家都吃肉,吃素很难了。

“俞主任,您真的不吃荤?”
“领导,我说我吃吧,您会认为我不是出家人,我要说我不吃吧,您又会怀疑我在撒谎,所以,这种问题还是不问的好。”
“那你会反感我们抽烟喝酒吃肉吗?”
“不会啊,修道的人对任何事都不该产生厌恶感,我们能够理解众生的习气。”他说。

他虽负责宣传,但除了介绍道教知识,几乎很少跟人讲大道理。言传的道理谁都懂,关键是身教。有一次,他带电视台的人去大上方拍摄,一个抽烟很凶的编导跟他同屋。晚上,编导开始打呼噜,呼噜带出的焦油味呛得他睡不着。他起身来到真武洞,开始盘腿打坐,于是,便舒服了。第二天,编导知道自己的烟味熏走了道长,便不再好意思抽烟了。还有一次,他在路上走,迎面过来一个满身酒气的男子。那男子看见他,眼睛一瞪说:
“道士,你会算卦吗?”
“惭愧,不会。”他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“不会算卦,那你是什么鸡巴道士?”那男子转过身追着他问。
“惭愧,真不会。”他还是笑,一点反感的表情都没有。
“哎……我他妈可能中邪了,莫名其妙在西峰的道观里偷了个供果,你帮我拿回供桌上,帮我消消罪。”男子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,递给他。
“好,好,好。”他会心地笑了笑,接过了那苹果。

十三

每隔一段时间,宇清道人都会到青稞坪的梅花洞里住几天。顺着陡峭的山梁,他会一直走到最西面的悬崖边。那里有块大石头,他喜欢坐在那石头上打坐,体会一下别样的清静。梅花洞里供着玉皇爷。晚上,外面的风叫得呜呜响的时候,他就在洞里点上蜡烛焚上香,开始念《玉皇经》。他喜欢在洞里念经,念经声有回音,把他的身体震得很舒服。

不过,山洞不适合长住,事实上,也住不长。这些年,四面八方来华山想要住山隐修的人他见得多了。他们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自己要住多少年多少年,修成大道之后才出山。他们带着坚定的决心,顺着石缝,抓着岩石上的草爬进那些悬崖绝壁上的山洞里,却没住几天就走掉了,因为他们无法忍受那些兴奋的跳蚤。

刚开始,宇清道人也为自己要不要住山隐修烦恼过。后来他认识一位姓阎的道长。阎道长告诉他,自己出家很多年了,总想找个山洞闭关隐修,于是,就去了王刁岭的一个山洞,刚住进山洞时,感觉很好,挺清净,旁边还有其他道友种的菜。可到了第四天,洞口来了只山雀,叽叽喳喳叫个不停,阎道长觉得吵,就出去把它赶走了。第二天,山雀又在洞口叽叽喳喳地叫。他便又去撵,他撵一阵,它飞一阵,他不撵了,它就停在那继续叫。最后,他把它撵到山下,却突然明白了修道不是躲清静,心不静,都能被只鸟撵下来。

十四

“大隐隐于市,小隐入山林,不争名逐利,住哪里都是福地洞天。”宇清道人经常这样劝说那些嚷嚷着要住山洞的年轻道人,“最好的修行是在闹市,真正的清静是心里的清静。如果不能闹中取静,总想着去外面找清静,那本来清静的心就反而不清静了。”他说。

“不住山闭关怎么能修道成仙呢?”小道士们问。
“谁规定说住山洞闭关修炼才能修道成仙?闭关是心里的,不是身体的。如果说躲在屋里不出来就叫闭关的话,那在城里买套房,天天在家睡觉不就把道睡出来了?不就把自己睡成神仙了?”
“那怎么才能修成神仙呢?”
“神仙只是生命中的一种境界,在尘世里历练心性,做事积功累德,有功于社稷的人就是‘神仙’。”

十五

天气越来越冷,对游客来说,12月的华山已是淡季。上山的路空空荡荡,难见游客的身影。

游客少的季节,需要接待的领导也就不多了。在玉泉院的斋堂里吃过午饭,宇清道人便开始往山里走,他走过五龙桥,走过那块刻有“脱俗”两个大字的岩石,山谷里的空气干爽而凛冽,突然,一首诗的灵感在这冬日的午后不求自来——山河易主多少世,无数英雄转泥巴。一旦无常归冥路,浮生蚁命似昙花。

宇清道人转身往山下走,趁还记得,他要赶紧回房写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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